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查太莱夫人的情人  3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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敬亭山人 @ 2007-09-15 21:09:38

          第十六章(三)
在对于康妮的愤怒里,希尔达不觉对克利福宽大起来,他毕竟是个有智慧的人。说他没有性能,这更好;可以少了一件争吵的理由!希尔达再也不想要肉体的爱了,这东西把男子都变成自私可恶的小鬼子。康妮的生活,实在比多数的女人的生活都安适,不过她不知道她的福气罢了。
而克利福也断定希尔达毕竟是个无疑的聪明女子,假如一个男子想在政治上活动的话,这种女子是再好不过的助手和伴侣。是的,她不象康妮那么孩子气,那么不可依靠。
在大厅里,大家提早用了午后的茶点,大厅门开着,让太阳射了进来。大家都仿佛有点气喘。
“再见,康妮,女孩子!平安地回来!”
“再见,克利福!是的,我不久便会回来的!”康妮差不多温柔起来了。
 “再见,希尔达!请你用只眼睛看护她。”
“我将用两只眼睛呢。”希尔达说,“她决不会怎样迷途的。”
“这就是保证!”
“再见,波太太!我知道你会好好地侍候克利福男爵的。”
“我将尽我的能力,夫人。”
“有什么消息的时候,给我写信,并且告诉我克利福男爵的种种情形。”
“是的,夫人,我不会忘记,祝你快活,并且早日回来解我们的闷!”
大家挥着手巾,车开行了,康妮回转头来,看见克利福在台阶上坐在轮椅里,毕竟是他的丈夫,勒格贝是她的家,这是环境所决定的。
钱伯斯太太把大门打开着,祝了声夫人一路平安,汽车悄悄地出了小树丛幽黑遍布着的大花园,上了大道,那儿矿工们正曳着沉重的步伐归家。希尔达朝着克罗斯山的路驶去,这并不是条大路,但也是到曼斯非德的路,康妮戴上了避尘镜。她们沿着铁道驶去,这铁道在她们下边这一条壕道里。然后她们在壕道上的桥上横过。
 “这儿便是到村舍去的小路!”康妮说。
希尔达愤愤地望了望那条小路。
“我们不能一直往前去,真是万分可惜!”她说,“否则我们九点钟便可到帕尔摩了。”
“我真替你抱赚。”戴着眼睛的康妮说。
她们不久便到了曼斯非德。从前这儿是绝妙的一个城市。现在却是个令人气丧的矿工城市了。希尔达在一本旅行指南书中介绍的旅店前停下了,开了一间房子,这一番事于她是毫无意思的,她差不多气愤到了不能说话。但是康妮却忍不住要告诉她一些关于那男子的事情。
“他!他!他叫什么名字?你尽是说:他!”希尔达说。
“我从来就没有用名字叫过他,他也没有用名字叫过我。想起来也是奇怪的。我们有时只是用珍奴夫人,和约翰•多马士的名字,但是他的名字是奥利佛•梅乐士。”
“你觉得做奥利佛•梅乐士太太比做查太莱男爵夫人怎么佯?”
“可爱得多了!”
康妮是令人失望的了!虽然,那男子已经在军队里当过了四五年军官,他定然有多少相当的仪表。他似乎是个有身份的,希尔达有点温和起来了。
“但是你不久便要厌倦他的。”她说,“那时你便要因和他发生了关系而感到羞耻呢。我们是不能和工人阶级相混的。”
 “但是你自己却是个热心的社会主义者!你常常是站在工人阶级方面的。”
“在政治的危机中,我可以站在他们的方面;但是正因为我站在他们的方面,我知道在生活上和他们相混是多么不可能的事,这并不是势利,实在是因为我们和他们的节奏全不能相谐。”
希尔达曾经在道地的政治界和知识分子中生活过,所以她的话是令人无可答辩的。
在旅馆里,慢慢地度过了嗳昧的黄昏,最后来了个嗳昧的晚餐。晚餐后,康妮捡了些东西放在一个小绸袋里,再梳了一次头发。
 “希尔达,”她说,“毕竟爱情是美的,那使你觉得你是生活着,你是在造化的中心。”她仿佛在自夸。
 “我想每个蚊子都有这同样的感觉。”希尔达说。
“是么?那我要替它高兴呢!”
黄昏是奇妙地睛朗,甚至在这个城市里,黄昏也留恋不去,今夜一定是个半透明的夜。希尔达气愤着的脸孔,象是个假面具似的冷酷地把汽车开行了,姊妹俩向原处回去,但走的是经过波梭娃的另一条路。
 康妮戴着她的避尘眼镜和掩饰面孔的帽子,静默地坐着,希尔达的反对,使她更决绝地站在她的爱人的方面,纵令海枯石烂她也要依附他。
当她们经过克罗斯山时,她们的车灯亮着,在壕道里驶过的光亮的小火车,使人觉得是在夜间了。希尔达打算在桥的尽头处转入小路里去。她把速度有点突然地放慢了下来,汽车离开了大路,车灯明亮地照着那蔓草丛生的小路,康妮往外望着,看见了一个暗影,她把车门打开了。
“我们来了!”她低声地说。
但是希尔达已经把灯光熄了,正专心地把车子退后,想转过头来。
“桥上没有东西吗?”她简略地问道。
“没有,你退罢。”男子的声音说。
她把车子退到桥上,转了方向,在大路上前进了几步,然后再退入小路里,在一株榆树下面,压倒着草丛薇蕨康妮步下车来。男子在树下站着。
“你等了珍久了么?”康妮问道。
“不很久。”他答道。
他们俩等着希尔达下来,但是希尔达却把车门关上了,坐着不动。
“那是我的姊姊希尔达,你愿意来和她说说话么?希尔达!这是梅乐士先生。”
守猎人脱了脱他的帽子,但是没有走上前去。
“希尔达,请你和我们到村舍里去罢。”康妮恳求道:“离这儿不远了。”“但是汽车呢?”
 “放在小路上去,不要紧的,你有钥匙。”
 希尔达不说什么,她犹豫着,然后她望着后面的小路。
“我可以绕过这树丛退了进去么?”她说。
“啊,可以的!”守猎人说。
她慢慢地退着,绕过了树丛后面把汽车锁好了,走下来,已经是夜里了。但是夜色是明亮的,荒凉的小路两旁,起着高高的野生的篱笆,样子是很黑的,空气中散布着一种新鲜的香馨。守猎人在前,康妮跟在他后面,最后是希尔达,大家都静默着,在难走的地方,他把电筒照着,然后又继续。一支猫头鹰在橡树上轻轻地叫着,大家都不能说话;没有什么好说的话。
最后,康妮看见了屋里的黄色灯光,她的心剧跳起来,她有点害怕起来,他们继续着鱼贯前进。
他把锁着的门打开了,领他们进到好温暖的、但是空洞的小屋子里。炉火低低地红热地燃着。桌子上摆好了两份碟子和玻璃杯,这一次,桌布是洁白的。希尔达摇了摇她的头发,浏览着那空洞而忧郁的屋子。然后她鼓着勇气望着那男子。
他的身材是中等,纤瘦的,她觉得他样子还好看,他默默地守着一种冷淡的态度,仿佛他决不愿开口似的。
 “坐下罢,希尔达。”康妮说。
“请!”他说,“我给你们什么好呢,茶呢还是旁的东西?或者一杯啤酒!啤酒是够冷的。”
 “啤酒吧!”康妮说。
“是的,请你也给我啤酒吧!”希尔达用一种做作的羞怯态度说,他冷眼望着她。
他拿了一个蓝色壶子到厨房间里,带着啤酒回来时,他脸上的表情又变了。
康妮坐在门边,希尔达背着墙坐在他常坐的椅子上,正对着窗角。
 “那是他的椅子。”康妮说,希尔达站了起来,仿佛那椅子烧了她似的。
 “别起来,别起来!随便坐,我们这儿并没有谁是大熊。”他很泰然地用土话说道。
 他给希尔达一只玻璃杯,替她先斟了啤酒。
 “香酒我这儿是没有的。”他说,“但是也许你们自己有罢,我自己是不抽烟的,您要吃什么东西么?”他回转头去对康妮说,“您要吃点什么东西么?您普通是不推辞的。”他怪自若地说他的土话,仿佛是个乡间旅舍的主人。”
 “有什么好吃的?”康妮脸红着问道。
“煮熟的火腿和干酪核桃,随你们喜欢。并没有什么好东西。”
“好的!”康妮说,“你吃一点么;希尔达?”
希尔达举目望着他。
 “为什么你说约克郡的土话?”她温和地说。
 “那不是约克郡话,那是德比话,”他望着她,模棱地冷笑着说。
 “德比话,好罢!为什么你说德比话?你开始的时候不是说大家所说的英语么?”
 “是么!但是假如我高兴的话;难道我不能换换么?唔,唔,让我说德比话,如果我觉得合适。我想您不反对罢!”
 “那仿佛有点矫揉做作了。”希不达说。
 “嗳,也许!但是在达娃斯哈,倒是您才象矫揉做作呢。”他用一种怪疏远的态度,偏着脸打量着她,仿佛说:“你,你是谁呵?”
 他到伙食间里去取食物。
姊妹俩沉默着坐着。他带了另一份碟子和刀叉回来,然后他说:
 “假如你们不介意,我要象平常一样把外衣除了。”
 他把他的外衣脱了挂在衣钩上,穿着一件薄薄的,淡黄色的法兰绒衬衣,在桌边坐下。
 “随意罢!”他说,“随意罢!别等人来请!”
 他把面包切了,静坐着,希尔达象康妮前些时一样,感到了他的静默和冷淡的力量。她看见的不大的、锐敏的手,不经意地放在桌上。无疑地他不是个简单的工人!不!他是做作的!做作的!
 “不过,”她一边拿了一小块干酪一边说,“假如你对我们说普通的英语,一定比说土话来得自然些。”
 他望着她,感觉到她的魔般的坚强的意志。
 “是么?”他用普通的英语说,是么?不过我与您之间有什么很自然的话可说?除非您告诉我,您愿我坠人地狱,好让您的妹妹不再见我;于是我回答些一样难堪的话,此外还有什么是自然的?”
 “啊,有的!”希尔达说,“讲点礼貌便是很自然的。”
 “那便是第二天性,可以这么说罢!”他说着笑了起来。“不,我是厌恶礼貌的,别管我罢!,”
 希尔达分明地无话可说了。赚得满腔的愤怒,哼,他应该知道人家体面了他,而他却摆着重要角色的威风神气,仿佛以为是他给了人家体面似的,多么鲁莽!可怜的康妮,迷失在这么一个人的爪掌里!
 三个人静默地吃着,希尔达留心看着他在餐桌上的仪态怎样,她不得不承认他是本能地比她自己优雅高尚得多的。她有着某种苏格兰人的笨重态度,而他呢,他有着英国人所有的缄默的、自制的安泰——无隙可乘的安泰,他是不易屈服于人的。
 但是她也是决不为他所屈服的。她说:
 “你真以为这件事值得冒险吗?”她有点温和下来了。
 “什么事值得什么冒险?”
 “和我妹妹的这件事。”
 他脸上露着不快的苦笑,用土话说:
 “那你得去问她!”
 然后他看着康妮。
 “那是您甘心情愿的,是不是,女孩儿?我没有强迫您罢?”
 康妮望着希尔达。
 “我希望你不要挑拨是非罢,希尔达。”她说。
 “我决不想挑拔什么是非。但是总得有个人去想想是非。在生活中,不得不有点某种永久性。你不能一味胡闹的。”
 他们静默了一会。
 “咳,永久性!”他说,“那是什么意思?您自己的生命里可有什么永久性?我相信您正在离婚罢,不知道这里头的永久性是什么?这不过是您自己的执拗性的永久性罢,我看得很明白,那永久性于您有什么好处?您不久便要厌恶这永久性。一个执拗的女人和她的自我意志!咳,这两种东西合起来便成个好漂亮的永久性,的确!谢谢天,幸得您的事与我无涉!”
 “你有什么权利对我说这种话?”希尔达说。
 “什么权利?你又有什么权利把您的永久性来厌烦他人?不要管他人的永久性罢。”
 “我的好汉哟,你以为你和我有什么关系么?”希迎达温和地说。
 “是的!”他说,“有的,愿也罢,不愿也罢,你多少总是我的阿姨了。”
 “还差得远呢,我确实告诉你。”
 “并不如您想象的远,我确实告诉您。我有我自己的永久性,我的永久性决不输您的永久性!假如您的妹妹到我这儿来找点性爱和温情,她自己知道她打的是什么主意。她在我的床上睡过,这是非您的永久性所能有的事,谢谢上帝!”他停下一会,然后继续说,“嗳,我不是个呆子,假如一块天鹅肉落在我嘴边我只好多谢天,有这么一个美人儿,一个男子不知能够享受多少的乐趣,不象您一类的女子那么难说,说起来也是可惜的,您本来是可以象一只好苹果的,而你却是个好看不好吃的野苹果,象你这样的女子是需要接种的。”
 他带了一种鉴赏家的有点肉感的怪笑望着她。
 “而象你这样的男子。”她说,“是应该隔离起来,这是他们的粗鄙与自私欲所应得的惩罚。”
 “是的,太太!世上还有我这种人已经是幸福了。至于您呢,没有人睬您,这是您所活该的。”
 希尔达已经向门边走去,他也站了起来,在衣钩上取了他的外衣。
 “我一个人很可以找到我的路。”她说。
 “我恐怕你不能呢。”他从容地答道。
 在静默中,他们重新在那小路上可笑地鱼贯而行,那只猫头鹰还在叫着,他恨不得把它杀掉。
 汽车还是好好地停在那儿,有点给露水沾湿了。希尔达上了车,把机器开动了,剩下的两个人在等待着。
 “总之,我的意思是,她在汽车里面说,“我诚恐你们两个都要觉得悔不当初!”
 “一个人的佳肴是另一个人的毒物,”他在黑暗里说,“但是在我,这既是佳肴又是美酒。”
 车灯亮了起来。
 “康妮,早上别让我等。”
 “是的,我不会你等的。晚安!”
 汽车慢慢地出到了大路上,然后飞逝了,寂静的夜又笼罩了一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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